
秦楚风讯(十堰融媒记者 姚峰)春山如黛,古碑藏幽。2026年3月,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在武当山密林深处开展常态化资源调查时,于草木掩映之间,意外发现一方被青苔与尘土厚厚覆盖的古碑。当大家小心翼翼清理碑身,慢慢拂去数百年岁月积淀的尘埃,一行行工整清晰的碑文缓缓浮现眼前。经仔细辨识与考证,此为一方镌刻于明朝弘治十五年(1502年)的官方纪事碑,详尽记载了御用监太监王瑞、御马监太监陈玹、御用监太监魏伦奉明孝宗旨意,前往武当山安奉供器、主持祈福的经过。

这块在深山之中静静沉睡了520多年的石碑,其字迹极其工整严谨、隽秀清丽、佳句频出,为近年武当山地区难得一见的碑刻珍品。其如同一把宝藏之门的锁匙,悄然打开了一段被时光尘封、被史籍忽略的珍贵往事。它不仅让一次明朝朝廷武当进香的轨迹清晰可辨,更以实物遗存的方式,完整还原了一场明朝弘治年间规格极高、程序严谨、规模盛大的皇室武当进香过程,为武当山作为明代“国家祈福之地”的历史地位,增添了最为直接、最为鲜活的实证。
马时旸是谁?
弘治十四年(1501年)闰七月二十五日,敕御用监太监王瑞、御马监太监陈珐、御用监太监魏伦,“今命尔等管领黄船并马快船只,装送真武神像,前去大岳太和山奉安,并带祝帛银两,就彼祭祀,修设斋醮及挂幡。已敕湖广镇巡并都、布、按三司官,委官整备夫役,并听候买办物料应用。尔等在途务要仔细,用心照管。到彼会同本山提督等官,敬谨奉安。事毕即便回京。且闻南北直隶河南、山东沿河一带,以致湖广地方俱被水灾,人民十分艰窘。尔等须要体朕为民之意,在途及到彼取拨夫役等项,凡事务从节省,不许纤毫骚扰其。带去官舍匠作人等,严加铃束。敢有夹带私货,需索下程分例等项,生事害人者,事发一体治罪不饶。尔等其慎之慎之。故敕。”

在弘治皇帝公元1501年的敕书中,仅提到了御用监太监王瑞、御马监太监陈珐、御用监太监魏伦三人,对于朝廷进香团中的其他人等只字未提。在新发现的这方石碑末尾,清晰镌刻着碑刻信息:“弘治十五年岁次壬戌春二月二十一日立石,锦衣卫镇抚会稽马时旸誌并篆,括苍王信书丹。”短短一行落款,牵出一位不为人熟知却至关重要的历史人物——马时旸。我们不禁要问撰篆碑文的马时旸是谁?为何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朝廷的敕书之中?
很多人看到“锦衣卫镇抚”这一官职,第一反应会联想到执掌刑狱、负责侦缉的武官形象。马时旸的身份与传统锦衣卫武官有所不同。他名喧,以字行,祖籍浙江绍兴,自幼天资聪慧,饱读经史,文采出众,同时擅长丹青绘画,精通篆书与隶书,是明孝宗朱祐樘格外器重的宫廷文人。在明朝,宫廷画师与擅长文墨的文士,常被授予锦衣卫系统的荣誉官职,称为“寄禄官”,主要用于彰显皇家恩宠、方便纳入宫廷匠籍管理,并不实际执掌司法、缉捕、刑狱等事务。
马时旸以华盖殿供御的身份供职宫廷,兼具文辞功底、书法造诣与丹青素养,由他承担此次皇家祈福的安全保卫并撰篆纪事碑文,既符合皇家礼仪规范,又能保证记事碑文的严谨性和准确性。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专业文人执笔留史,这场发生于五百年前的武当皇室进香活动,才得以跨越漫长岁月,以最真实、最完整的形态留存至今,成为弥补正史记载简略、还原明朝宫廷祈福制度的第一手珍贵资料。
明代锦衣卫属皇家亲军兼特务机构,其职责为:守卫皇宫与仪仗、侦察、缉捕、诏狱审讯,而武当山进香属于皇家祈福活动,由礼部、道录司、太常寺等部门主导,由太监代表皇帝执行。锦衣卫无参与宗教事务的法定职能,与太监皇权通过其实施代理统治的制度性安排相比,锦衣卫并不具备代表皇家的特定属性。因此,其无需在朝廷敕谕中特别列出,而常以“校尉”“力士”等随扈人员身份出现。
从北京到武当山要走多久?
展旗峰石碑并非孤证。调查专班在后续梳理中,将石碑文字、玉虚岩摩崖题刻、太上岩留名遗迹,以及《大岳志略》《大岳太和山志》等地方文献相互对照、交叉印证,第一次以精准数据,推算出当年进香团从北京出发,一路抵达武当山下所用的全部时间。
根据嘉靖年间王佐修、慎旦等纂《大岳太和山志》记载,弘治十四年(1501年)闰七月二十五日,明孝宗正式下旨,命令御用监太监王瑞、御马监太监陈玹、御用监太监魏伦三人,作为朝廷钦差,管领黄船与马快船只,装载精心制作的真武神像、皇家旌旗、道教经典、各类供器以及祝帛、银两等物资,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前往武当山奉安神像、举办祈福、修建斋醮。
船队沿水路缓缓南下,一路风餐露宿、风雨兼程,既要保证神像与供器安全无损,又要按照皇家礼制稳步前行,直到弘治十五年(1502年)正月十四日,才抵达武当山脚下的均阳岸边。

我们在新发现碑刻中看到,“正月十四日,舟抵均阳”的记载,这标志着这支皇家使团此时正式进入武当山辖区。
从出发到抵达,全程共计142天,接近五个月时间。在交通不便的明朝,这样一次长途跋涉,不仅体现了皇室对武当祈福的极度重视,也让后人真切感受到,一场由皇帝亲自部署的朝廷进香活动,从筹备、启程到抵达目的地,所耗费的财力与时间何等巨大。
皇家进香团的组成与分工
王瑞、陈玹、魏伦三人同为明孝宗亲自选派的钦差太监,代表皇权执行此次祈福活动重任。虽然同属朝廷使臣,但三人所属内廷机构不同、职责分工不同,在整个进香活动中形成了“总揽监督、物资保障、仪式钱粮”环环相扣的高效配合,被后世形象地称为弘治朝武当祈福的“黄金三人组”。
陈玹是御马监太监,来自明朝内廷最具实权的机构。御马监最初掌管皇家马政,后来逐步扩展职能,兼领禁军、参理政务,成为皇帝最信任的近侍机构。因此,陈玹在此次使命中居于核心地位,主要负责总揽全局、监督督办,代表皇权把控进香礼仪、协调地方官员、统筹整体事务,严防地方借机扰民、官员人等懈怠失职,是整场进香活动的总指挥与总监督。武当山玉虚岩、太上岩等处留下的“金台陈玹”“钦差御马监太监陈玹焚香”等题刻,正是他履职现场留下的直接印记。
王瑞则是御用监太监,这一机构专门掌管皇家器物制作、陈设保管以及祈福物资筹备。他的核心任务,是监制并护送真武神像诸物安全抵达武当妥善奉安,同时负责管理全部祈福用品,包括银两、制帛、香烛、供器等物资的清点、运输、调拨与发放,为整场皇家祈福活动提供坚实可靠的物资保障,是任务执行的关键一环。
同样是御用监太监的魏伦,在团队中侧重祈福仪式与钱粮管理。他协助王瑞护送神像、看管物资,负责斋醮仪式的具体筹办、流程组织、现场执行,同时承担经费核算、账目记录、事后回奏等工作,确保每一笔钱粮使用规范透明、每一项仪式流程合乎礼制,是皇家进香活动落地见效的具体执行者。
锦衣卫镇抚马时旸,负责进香团的安全警卫和民风辑录工作。
一个总监督、一个管物资、一个办仪式、一人负责安全保卫,四人职责清晰、衔接顺畅、配合默契,以严密有序的工作闭环,圆满完成了朝廷交办的重大皇家进香任务,充分体现出明朝宫廷武当进香活动的制度化、规范化水平。
皇家进香团在武当山的行程安排
以新发现石碑为主线,串联摩崖题刻、山志记载、圣旨原文等多重史料,一场跨越五百年的明朝皇家使团在武当山进香的全过程,如今得以完整、清晰、生动地重现。
弘治十四年(1501年)闰七月,明孝宗朱祐樘正式颁下敕谕,特派王瑞、陈玹、魏伦为钦差使臣,护送镀金真武神像诸物前往武当山奉安,同时为东宫太子朱厚照建醮祈福。圣旨明确要求,地方官员必须全力配合,备好夫役、采办物料,所有祈福、斋醮活动务必虔诚敬谨,严禁借机生事扰民。
闰七月二十五日,三位钦差领旨启程,组织船队装载神像、旌旗、经典、供器、祝帛、银两等一应物资,从北京通州码头出发,沿水路浩浩荡荡南下,跨过北国的深秋和江南的隆冬,于农历1502年正月十四日抵达汉水岸边的均州。陈玹提前统筹路线、协调行程,马时旸等保卫人员悉心看护神像与物资,一路严守规制、平稳前行。历经142天长途跋涉,使团终于在新年的鞭炮声中抵达武当。
碑文生动记录了当时景象:船队抵达均阳之前,连日阴云四布、雨雪连朝;等到正式进入武当山境内,忽然天宇开霁、圆光灿烂,成千上万百姓沿途围观,欢声动地,被视为皇家诚心祈福感动神灵的祥瑞之兆,“天宇开霁而圆光灿烂五色不一,时则观者动以万计”。
抵均州之后,王瑞、陈珐、魏伦三人按照分工迅速开展工作。在净乐宫交付物资、祭拜诸殿、安排斋醮稍作停留,旋即溯汉江而至玄岳门、遇真宫、玉虚宫。
进香团先登太和宫祈福。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二月二十一日抵紫霄宫。“累朝虔祀之隆,旷古以来未之有也”。事毕,由马时旸撰篆文字并刻碑立石,详细记录此次安奉供器、祈福的经过,也就是本次新发现的珍贵碑刻。
进香之余,陈玹于三月初四率先前往玉虚岩焚香,魏伦于三月十五日抵达玉虚岩,着手筹备斋醮相关事宜;陈玹于四月初四日到太上岩焚香并题刻,这也是本次进香团在武当山留下记录的最后时间。王瑞主持完成真武神像奉安、供器安放、物资清点发放等具体事务,各项工作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按照明朝官员出使制度,阶段性任务完成后,使臣必须返回京城复命。因此,陈玹、王瑞、魏伦、马时旸四人并未在武当山长期驻留,而是在完成相应工作后,先后返回北京回禀祈福进展、交差复命,全程严守朝廷制度、恪守使臣本分。在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明孝宗给太监陈宽等进香武当的圣旨中,出现了“太监王瑞、陈玹、魏伦知道”字样,说明此时三人已回到北京并且能为太监陈宽等新一轮武当进香活动提供经验交流。
一碑藏史,武当山“皇室家庙”的历史荣光
四位钦差不远千里返京城与武当,背后是明朝皇帝对武当山“皇室家庙”地位的高度认可与全力维护。

明孝宗朱祐樘是明朝口碑极佳的皇帝,在位期间勤于政事、宽厚爱民、整顿朝纲,开创了政治清明、百姓安定的“弘治中兴”。与历史上一些沉迷方术的帝王不同,明孝宗尊崇武当真武神,并非追求长生仙法,而是看重真武“护国安民”的精神象征。通过举办高规格皇家祈福活动,一方面祈愿国家长治久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康;另一方面也向天下彰显皇权正统,凝聚社会共识,强化武当山作为明朝皇家祈福之地的特殊地位。
在弘治皇帝主政的十八年间,共举行了六次规模较大的武当进香活动。武当山的皇家祈福也逐步从临时遣使,走向制度化、规模化,成为明朝中期国家祈福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次武当山新发现纪事碑,玉虚岩摩崖、太上岩题刻等一系列历史遗存,不仅弥补了正史记载简略零散的空白,还原了明朝内廷机构分工、宦官出使制度、皇家祈福流程等重要历史细节,更直观见证了明朝皇权与道教文化深度交融的历史进程,是武当山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极为珍贵、不可替代的实物见证。
目前,武当山自然景观调查专班已对陈玹相关碑刻、摩崖开展全面的田野调查、数字化记录、高清扫描与建档保护。调查专班成员、武当山特区档案馆馆长范学锋认为,保护石刻遗产的同时,更要做好价值阐释与传播工作,要通过展览、研究、科普等多种形式,让更多人了解王瑞、陈玹、马时旸的故事,让这些冰冷的石头“活”起来,成为讲述中国古代政治、文化、军事、生活等交融的生动教材,让武当山的文化魅力得以广泛传播。
五百载风雨沧桑,古碑重见天光;八百里武当秀美,文脉源远流长。展旗峰上的这方古碑,不仅记录了御马监太监陈玹的履职足迹,留存了宫廷文人马时旸的以文载史,更定格了明朝弘治年间武当山皇家祈福的辉煌篇章,为十堰武当文化增添了一段厚重、真实、鲜活的历史注脚。
随着更多历史遗迹被发现、更多尘封往事被解开,武当山这座承载千年道韵与皇家荣光的文化名山,必将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彩,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传承中华文脉的重要窗口。
守护好这些珍贵遗存,便是守护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传承中华文脉的根与魂,让武当山世界文化遗产的魅力,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编辑:李亚光